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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2月14日 12时24分 

  金黄的稻束 

  郑敏,女。祖籍福州,1920年 7月 18日生于北京。1939年考入昆明西南联合大学外国文学系,后转入哲学系。1943年毕业,先在一所护士学校教语文,后到中央通讯社从事翻译工作。1949年出版《诗集1942-1947》。1948年去美国留学,就读于布朗大学。1952年获英国文学硕士学位。1955年回国,在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英国文学。1960年到北京师范大学任教,为该校外语系英美文学教授。1979年后,由研究英美诗学转向西方当代文学理论研究。出版有《英美诗歌戏剧研究》(1983),并译有《美国当代诗选》(1987)。1979年重新开始新诗创作,作品结集为《寻觅集》,1986年出版。1981年与辛笛等合出诗集《九叶集》,又出版诗集《心象》(1991)、《早晨,我在雨里采花》(1991)和论文集《诗歌与哲学是近邻》(1999)、《思维·文化·诗学》(2004)等。2012年《郑敏文集》出版。 

  郑.敏 

  金黄的稻束站在 

  割过的秋天的田里, 

  我想起无数个疲倦的母亲, 

  黄昏的路上我看见那皱了的美丽的脸, 

  收获日的满月在 

  高耸的树巅上, 

  暮色里,远山 

  围着我们的心边, 

  没有一个雕像能比这更静默。 

  肩荷着那伟大的疲倦,你们 

  在这伸向远远的一片 

  秋天的田里低首沉思, 

  静默。静默。历史也不过是 

  脚下一条流去的小河, 

  而你们,站在那儿, 

  将成了人类的一个思想。 

  《中国新诗1916-2000》复旦大学出版社2001年7月版 

  

  “思”与“诗”的完美结合 

  ——读郑敏《金黄的稻束》 

  育.邦 

  《金黄的稻束》写作于20世纪40年代初。60年之后,诗人郑敏回忆起她在写作《金黄的稻束》时的情形:“一个昆明常有的金色黄昏,我从郊外往小西门里小街旁的女生宿舍走去,在沿着一条流水和树丛走着时,忽然右手闪进我的视野是一片开阔的稻田,一束束收割下的稻束,散开,站立在收割后的稻田里,在夕阳中如同镀金似的金黄,但它们都微垂着稻穗,显得有些儿疲倦,有些儿宁静,又有些儿寂寞,让我想起安于奉献的疲倦的母亲们。举目看远处,只见微蓝色的远山,似远又似近地围绕着,那流水有声无声地汩汩流过,它的消逝感和金黄的稻束们的沉思凝静形成对比,显得不那么伟大,而稻束们的沉思却更是我们永久的一个思想,回忆40年代大学时的哲学课和文学课,它留在我心灵深处的不是具体的知识,而是哲学和文学,特别是诗,酿成的酒,它香气四溢,每当一个情景触动我的灵魂时,我就为这种酒香所陶醉,身不由己地写起诗来,也许这就是诗神对我的召唤吧,日后阅历多了,思维也变得复杂起来,我的诗神也由一个青春的女神变成一位沉思的智者,他递给我的不再是葡萄美酒,而是一种更浓烈的极香醇的白酒,我的诗有时有些不胜任,但生命是不会倒退的,正如江河,我只能向大海流去,永不返回。”(见2001年第6期《名作欣赏》)在这一经历漫长时光洗礼的回望中,诗人的话朴实无华,并无后来批评家加在“九叶诗派”身上所谓的玄学,但它却坦白了《金黄的稻束》形成的秘密,它的生活与思想的源流以及当时诗人在诗歌世界中的成长。 

  由眼前所见的现实情景展开联想飞越尘世的藩篱,由物质的画面走向精神 

  的沉淀,可以说就是《金黄的稻束》从构思到成篇的过程。这个过程既简单,又 

  复杂。说它简单,它没有复杂的隐喻,没有隐晦的玄学,短短十六行就完成了诗歌。说它复杂,它确定不移地呈现了一种生命的真实,艺术的真实。这种真实恰如卡洛斯·威廉斯说的那样:“不借助于任何神秘的力量,而是以一种实际的方式去理解,生活只有和我们自身融为一体,才是真实的。” 

  从标题到画面的形象构成,这首诗会让我们自然而然地想起19世纪法国画家米勒的著名油画——《拾穗者》。《拾穗者》表达出的是人和大地的亲密关系,散发出野草和土地的气息,表现了乡村生活的质朴平凡。在画面上人类凝重的身躯似乎也预示着生存的重压。这一隐含的寓意在《金黄的稻束》中就化为一种通过文字来负载的信息——“肩荷着那伟大的疲倦,你们 /在这伸向远远的一片 /秋天的田里低首沉思”。诗歌与绘画在这一意义上,它们获得了相当的效果,《金黄的稻束》与《拾穗者》一样,凝重质朴、简约深远,展示了人与大地和历史的澄明关系——亲密而又深远。 

  生活中最为寻常或最为细琐的时刻都能成为创造的一个标识,在这个标识的引导下,艺术家通过练习他的所闻所见、所体验、所感动甚至所丢失的事物,使它们交融沉淀,给它们塑形,赋予它们生命。在路上,诗人看到“一束束收割下的稻束,散开,站立在收割后的稻田里,在夕阳中如同镀金似的金黄,但它们都微垂着稻穗,显得有些儿疲倦,有些儿宁静,又有些儿寂寞”,这时金黄的稻束依然属于沉睡的庸常事物,它经由诗人之手,提升了它与世界本质的联系,亦即是里尔克所言的“艺术家应该将事物从常规习俗的沉重而无意义的各种关系里,提升到其本质的巨大联系之中”。这些本质的联系正是诗人在作品中需要展示的主旨——雕像、伟大的疲倦、静穆、历史、河流以及思想。可以说,《金黄的稻束》是“思”与“诗”的完美结合。 

  作为技艺领域里的诗歌,也许微不足道,任何有志于诗歌写作并有相应天赋的人都会在此范畴内实现自给自足。通过阅读、模仿、练习,一名学徒会成功地掌握写诗的技艺。有了技艺并不能保证你能写出优秀的诗作来。但是没有技艺一定是无法完成的,假如诗人郑敏还没有完成技艺上的磨炼,那么即便她有千言万语、满腔感怀又何从下笔呢?狄兰·托马斯说:“优良的技术总是在诗的构件中留有空隙,以便诗外的什么能够爬进来、溜进来、闪进来或闯进来。”因而我们总是需要储备好“优良的技术”,以期在某一刻实现诗。郑敏先生的那些记忆、经验、哲学、文学等一系列的储备在见到“金黄的稻束”的那一刻全部涌现了出来,那些独特的意象在那一特定的时刻全都闯了进来。显然,她更是在“优良的技术”的帮助下实现了诗。我们知道,里尔克与冯至是她拥有“优良技术”的导师,在西南联大时期,郑敏先生近受冯至先生的熏陶,远受伟大德语诗人里尔克的深刻影响,现代主义诗歌的创作手段对于她而言已不是阻碍。 

  在诗人探寻生活发源的深处之时,金黄的稻束既给予了诗人问题,也藏匿 了暧昧的答案。诗人不急于解决问题,也不急于说出答案。因为这两个方面都不是诗歌直接要承担的任务,诗歌要承担的是一座似有非有的桥梁的作用,有时候更像一首漂浮在文字与本质湖面上的小舟,它肩负起摆渡作者表达与读者理解的重任。诗人轻逸而机智,并没有在字面意义上将“金黄的稻束”直接比作“母亲”,或是直接比喻为“雕像”,而是闪跃与滑动,在“稻束”、“母亲”和“雕塑”之间建立起动态的感观,把读者带入到更为深入的沉思之地。它们透明无碍地并呈在我们的眼前,各自成峰,而又相映生辉。“金黄的稻束”成为“静默的雕像”。而伟大的疲倦、伟大的母亲、历史与生命又激发起我们对时间和生命的无尽遐思。但这些事实总有些晦暗不明,诗人郑敏深深知晓这一秘密,就像知晓我们自己生命中晦暗的秘密一样。她不徐不疾,《金黄的稻束》被轻轻地展开,如清风拂面,它展示而不说教,它深入而不冗长,它远行而不喧嚣。它自然形成,如山涧溪流,穿越意义和历史的丛林,携带着它那无可比拟的生命力一直走到今天。 

  (育邦,诗人,小说家,《青春》杂志社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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